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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民汉合校研究的回顾与展望——从意义探论到学校实践
来源:中国民族宗教网    发布日期:2019-01-11

  胡玉萍

  【摘要】民汉合校是民族地区根据人口民族构成和其语言使用状况设立的少数民族学生和汉族学生在同一学校就读的学校组织形式。21 世纪以来,随着民汉合校在实践中的快速发展,民汉合校研究开始逐渐增多。学者们从与单一民族学校对比的角度肯定了民汉合校在有利于双语教育、提高教育质量、促进民族教育平等、民族团结和社会长治久安等方面的重大意义,也指出了民汉合校实践中存在增加管理难度的问题和不利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承的疑虑。整体上看,目前民汉合校研究尚未得到应有的学术关注,在今后的研究中,研究视角还需超越双语教育的引领,重视民汉合校的教育价值; 研究内容应向政策研究和解决民汉合校实践中的问题转向; 在方法论上更加注重相关理论构建和比较研究。

  一、文献概述

  民汉合校是中央和各级地方政府为了民族地区长远发展、推进少数民族基础教育水平的提高,在民汉杂居地区根据人口的民族构成及其使用语言状况所采取的一系列学校教育的特殊政策和措施之一。在不同历史时期,由于受政治环境、对少数民族文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文化间关系的认识等因素的影响,我国民族地区的民汉合校经历了曲折发展的过程。21 世纪以来,随着民汉合校在实践中的快速发展,与之相关的学术研究也逐渐增多。笔者分别以“民汉合校”为主题和篇名检索了中国知网的相关研究,成果数量如表1所示。

  从现有文献来看,民汉合校研究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民汉合校研究兴起的时间并不长。最早涉及民汉合校的文献是1990 年以“中共喀什师范学院委员会”名义发表的《我们是怎样发挥党的政治核心作用的》,内容是关于多民族合校的院校如何开展政治工作的总结。笔者认为,严格意义上的第一篇学术研究文献应是2001 年李晓霞发表的《新疆民汉合校的演变及其发展前景》。该文分析了新疆民汉合校的发展历程,认为民族单一学校存在诸多弊端,并提出新疆民汉合校具有良好的发展前景。此后,有关民汉合校的学术研究逐渐增多。第二,从文献规模上看,民汉合校研究还是一个新兴的研究领域,尚未获得足够的学术关注。第三,从文献分布上看,除了期刊论文占多数外,近年来以“民汉合校”为研究对象的学位论文也不少,其中博士学位论文1 篇,其余均为硕士学位论文,作者大多集中在民族院校或师范院校的教育学院。第四,从文献关注的区域来看,绝大多数有关民汉合校的研究均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区域性研究或学校个案研究为对象,只有个别涉及内蒙古和延边等其他民族地区,即民汉合校的研究地域和研究对象以新疆为主,这体现了民汉合校在新疆民族教育中的特殊意义。

  目前,有关民汉合校的研究内容已涉及民汉合校的利弊权衡、个案分析、政策建议等内容。概括而言,民汉合校的研究主题集中在意义讨论与学校实践两个方面。本文从这两个方面对民汉合校的研究内容进行分析。

  二、民汉合校的意义探论——兼与单一民族学校的比较

  从概念上说,民汉合校是在少数民族和汉族杂居地区,根据地区人口民族构成及其语言使用状况设立的少数民族学生和汉族学生在同一学校就读的学校组织形式,因其在学校内部的不同班级采用少数民族语言和汉语为教学语言,而区别于民族地区以汉语授课或民族语授课的单一民族(语言) 学校。从理论上说,民族成分和教学语言是区分民汉合校和单一民族学校的主要维度,但在实践中由于还存在着没有自己独特民族语言的民族,因此二者的区别更多地体现在学校教学语言上。

  新中国成立以后,民族教育事业受到了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伴随着民族教育事业的快速发展,民汉合校也经历了20世纪50年代的过渡和60-70年代的初步发展。改革开放以后至20世纪80年代,为了纠正“文化大革命”时期“左倾”思潮的影响,党中央指示在民族地区恢复和新办一批民族中小学,之前的一些多民族合校也被分开办学,单一民族学校得到快速发展。在这一背景下,不少研究者支持单一民族学校的办学方式,认为实行民族分校、分班有利于根据民族语言教学和进行学校管理。在有条件办民族教育的地区,将民族学校简单地实行合并或混合编班,等于取消了民族教育。强调要重视民族教育的民族特点,在学校组织形式上也要重视保持民族学校的特色。在民族地区的中小学按民族和教学语言分校,确实给学校教学和管理带来了便利,在短时期内对民族教育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然而,随着单一民族学校的发展,逐渐暴露出不少问题和弊端,引发了人们对于单一民族学校的反思和批评。当时的单一民族学校由于建校时间短、办学条件差、经费和师资短缺,造成教学质量不高等问题。民族分校也造成一些民族较分散地区学校生源少、规模小、教育资源浪费的现象。此外,单一民族学校脱离了多元民族、文化的社会环境,造成了人为的交往隔离,妨碍了民族间交往交流,对民族关系产生不利影响。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为了合理利用教育资源,教育部门开始进行中小学布局调整,要求按照集中办学、就近入学的原则进行教育资源配置。民汉合校因其有利于资源整合而得以发展,但鉴于之前的教训,20世纪90年代民族地区民汉合校的发展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不再盲目推行。21世纪以来,民族地区的双语教育进入全面、快速和大规模推进阶段。从双语教育的角度来看,传统的单一民族学校因为学校语言环境单一、双语教学限于课程化、语言符号学习与文化学习脱离等问题制约了双语教育的质量而遭到进一步批评。民汉合校被认为是有利于双语教育的办学模式而受到重视并得到快速发展。21世纪以来,学术界关于民汉合校办学模式的讨论也逐渐增多,而且大多数都阐释了其积极意义。

  首先,多民族的校园环境有利于实施双语教育。民汉合校可以改善双语教育的小环境,增加学生汉语交流的机会,能够尽快提高少数学生的汉语言能力、沟通能力,能够快捷地接收丰富的汉语资料、文献和信息,培养出高素质的少数民族人才。

  其次,民汉合校有利于民族教育质量的提高。经过多年的努力,我国民族地区教育水平不断提高,但整体来看,民族教育质量还有待提升,少数民族教育水平与汉族教育相比还存在较大差距。从学校教育内部来说,师资、教育资源等都是影响教育质量提升的关键因素,民汉合校可以打破校际隔阂,实现教育资源的统筹和民汉教师的共享和交流,可以提高合校学生的学习主动性、自觉性,有效提高教育质量和效率。

  再次,民汉合校有利于实现各民族教育平等。受民族地区人口分布、语言使用等多样性因素影响,目前民族地区的办学形式中单一民语学校、单一汉语学校和民汉合校多样并存,而且在民汉合校中分班教学也很普遍。有学者认为以民族身份为界限的办学形式会增加族际区隔,强化族内认同和族外排斥,因而“民汉合校是消除族际区隔的重要措施,是把少数民族教育纳入国家统一教育体系的重要方法”,有利于为各民族公民提供平等的教育机会,实现各民族个体间的教育平等。

  此外,民汉合校也有利于促进各民族共同发展和和睦相处,使各民族达到文化、心理情感上的融合。实现各民族大团结是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必然要求和应有之义,良好的民族关系是建立在族际互动基础之上的,在多民族地区迫切需要营造各民族共居、共学、共乐的社会环境,在教育领域的民汉合校可以实现不同民族学生在学校的直接接触,可以促进民族间的交流、了解和理解,培养不同民族、文化间彼此尊重和宽容的态度,从而更好地促进民族团结、维护社会稳定。

  民族教育必须反映多元化的社会现实,必须以培养能够适应多元化现实的人才为目标。因此,学者们普遍认为,在多民族杂居地区采取民汉合校的办学形式意义重大。民汉合校的办学模式具有其他办学模式不可比拟的优势,发展前景良好。

  三、民汉合校的学校实践研究

  随着民汉合校的快速发展,民汉合校的实证研究也逐渐增多,相关研究也印证了民汉合校在提升双语教育水平和质量、促进各民族师生相互学习、共同进步方面的积极意义,有关实验表明民汉混编班级提高了学生的成绩、促进了学生的发展、得到同行和家长的认可和支持。

  与此同时,学者们也关注到民汉合校实践中遇到的问题。首先,是民汉合校的管理问题。一方面,由于不同民族语言、文化、风俗习惯的差异,在多民族校园环境中容易造成民族间跨文化交流的障碍,加之多民族的环境中,会使民汉教师间的机会、待遇、分配等差异问题更加敏感。另一方面,少数民族学生面临国家通用语和母语的双语教育任务,很多民汉合校事实上还存在汉语和双语教育语言、教学组织形式和管理体制的差异,合校后增加了学校的管理难度。因此,在促进民汉合校发展方面,关键是要完善相关的学校管理制度建设,因地制宜、因校制宜地制定符合各自实际需求的民汉分班、民汉混班等合校模式; 在民汉合校的管理上要实现统一制度、统一要求、一视同仁; 通过将各民族混合编组开展课外活动的方式,创造各民族学生合作学习机会,促进跨民族友谊的健康发展; 通过各民族教师之间多种形式的互帮互助、相互学习活动的开展,促进民汉教师间的沟通交流,提高教师专业素质。

  其次,是对少数民族语言和文化传承的忧虑。近年来,由于“民考汉”学生良好的社会适应能力和就业竞争力,少数民族家长和学生选择与汉族学生一起接受汉语教育或选择以汉语教学为主的双语教育模式的人数增长明显,引起了一些少数民族群体对双语教育和民汉合校会对本民族语言和文化传承产生影响的担心和忧虑: 认为民汉合校虽然有利于少数民族学生的国家通用语学习,但对其母语的学习和运用有可能产生影响。在民汉合校的实践中要特别重视应对这种“文化焦虑”,把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作为民汉合校的课程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将“多元文化教育”“对话”和“地方化与全球化”作为民汉合校多元文化课程的设计理念。保护和发展少数民族优秀传统文化,消除少数民族的文化焦虑,还可以培养学生们平等、尊重、包容的文化态度和跨文化的交流和适应能力。

  对于多民族校园环境中的管理问题和民族文化传承的焦虑表明,政府和学术界对民汉合校的实践仍然存在着一些疑虑。这可能与民汉合校实践中遇到的困难有关,也与我们对民汉合校政策的审视角度有关。

  四、民汉合校研究的趋势和展望

  整体上看,目前有关民汉合校的研究还没有引起足够的学术关注,还缺乏有分量的研究成果,很难对实践中快速发展的民汉合校发挥理论和实践的指导作用。在今后的民汉合校研究中,还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一) 民汉合校的研究视角有待扩展

  目前,有关民汉合校的政策体系或学术讨论,大多数是在双语教育的框架下进行的,即民汉合校的目的是为少数民族学生学习国家通用语提供良好的语言环境。因此双语教育的目标就是民汉合校的目标,尽管少数民族双语教育的目的不仅仅是语言教育,但是在双语教育的实践中其目标定位仍然存在着窄化人才培养目标、弱化双语教育文化功能的缺陷。在双语教育目标的引领下,民汉合校的目标也同样存在窄化的问题,只有将民汉合校从双语教育的框架下独立出来,获得与双语教育同样的教育政策地位,从语言目标、文化目标、社会目标等多重政策目标出发审视民汉合校,重视发掘和彰显其自身特有的教育价值,才能真正发挥其“双文化”人才培养、提高少数民族教育质量、促进民族团结、社会长治久安的重大作用。

  (二) 民汉合校的研究内容亟待深化

  民汉合校虽然在实践中已得到推广,但除了一部分选择接受完全汉语教学的“民考汉”少数民族学生外,大部分学生还处于合校不合班的状况,混合编班还处于实验阶段,特别需要相关研究提供政策依据和实践指导。目前民汉合校中的有关民族团结教育、跨文化交际研究、教师专业成长研究、学生族群交往意愿调查、学生情感能力调查、民汉合校中学生人格特征研究等主题的出现,体现了民汉合校研究的逐步深化,但相关研究仍然无法满足民汉合校实践发展的需要,尤其缺乏民汉合校的政策目标、标准和评价机制等深度、宏观架构分析,导致民汉合校实践缺乏政策和学理依据。处于不同民族人口分布、语言运用的民族杂居地区民汉合校的社会环境和需求各不相同,针对不同类型民汉合校问题的研究有利于政策的系统性、科学性提升,有利于实践中民汉合校依法有序地稳步推进。此外,研究重点应着力于解决民汉合校实践中突出的问题,比如民汉合校场景中体现地方性知识的校本课程开发研究,多元文化显性课程和隐性课程设计研究,民语和汉语管理一体化研究,民汉合班班级管理研究、民汉学生混合编班实验研究,针对不同民族的民汉合校研究等,从而为多种形式的民汉合校提供经验总结和实践指导。

  (三) 有关民汉合校的理论构建有待丰富

  目前,大部分民汉合校研究仍停留在对现状或具体的实践经验的总结介绍上,民汉合校相关理论分析和提炼仍然是研究中的薄弱领域。一是不同学者对民汉合校的内涵和外延的理解还不尽相同,需要对民汉合校的概念、类型、模式和体系等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二是民汉合校场景中必然涉及多元文化、跨文化交往交流、族群关系、民族身份与文化认同等诸多问题,而相关理论视角的引入对于分析解决民汉合校实践中的问题大有裨益; 三是我国的民汉合校研究还缺乏比较视野,而比较研究有利于我们把握问题的异同和内在规律。一方面,国内不同地区、不同类型合校之间,合校与非合校学校间的比较研究都有待丰富; 另一方面,多民族是现代国家的主要组成形式,采取多民族合校的教育方式是大多数国家的教育政策,因而研究其他国家民族合校的理论和实践可以为我国的民汉合校研究提供一定的学术视野和政策启迪。

  【作者简介:胡玉萍,北京市委党校社会学教研部/北京人口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教育人类学、教育社会学。】

  (文章来源:《民族教育研究》201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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